Chapter Text
踏入大门时,这雨淅淅沥沥的竟是越下越大,打在瓦片上清脆作响。钟会不得不赶紧收了树下古琴,一手挡着上方,一边示意姜维把清水提上,然后快步朝厅堂小跑过去。
姜维默默跟在他身后踏入庭院。大门后是一道拱门,里面视野宽阔、绿意盎然。姜维穿门而入,踏上的花岗岩石阶直通庭院小径。小径弯弯曲曲,两旁遍植杏花和未开的海棠,竟是一片不小的园林。枫树和铁杉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园林中,雨点打在上面沙哗作响,其中的小径隐约可见,却不知通向何方。
前方拐角处,一棵硕大的蓝花楹十分抢眼,方才钟会的琴就摆在下面。园中地形繁复,仅仅是一晃神,立刻就看不见了钟会的身影。姜维连忙搜寻起来,却见钟会从南侧小径穿进了一座小楼,立刻快步跟了进去。
钟会把姜维迎进来后,便关好厅堂的门窗,在房内燃起蜡烛。
雨势只增不减,天边一团团的乌云也涌了出来,天色越来越暗。钟会望了一眼姜维脸上湿漉漉的雨水,打开柜子,递给姜维一块布巾。随后又自己仔细擦拭了古琴和略微打湿的头发,坐到案边,开始用炭火煮水泡茶。
热茶沏好之时,姜维也默默擦干了雨水,将布巾放在一边。他扫视了一下周围,房间简洁而雅致,每一件器物和饰品都是精心挑选的,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飘散的空气中。不论是庭院,还是这个房间,跟喧嚣的洛阳城甚至整个乱世,都仿佛隔绝了一般,让人心情平静。
钟会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,随后又给姜维沏了一杯。他漫不经心道:“前些日子的大典上,你去惹晋王做什么?他想要怎样,你顺着也就是了。保个一世无忧不好吗?”
姜维饮下热茶,觉得一股暖流让身子舒服了不少。不知是花香舒缓了心情,还是茶水温暖了身体,他觉得心中的阴霾似乎也没那么重了。他没有坐下,而是托着茶杯在房间踱步,半晌才道:“自我踏入沙场第一天,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,从没想过能一世无忧。”
钟会轻哼一声:“这么说,我倒是不该救你了。”
姜维蓦然转头望着他,轻声道:“原来,你是真的打算救我。你……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钟会呛了一下,赶紧道:“谁是刻意救你了?无非是顺手罢了。而且你是蜀国诸将之首,救你可以向其他将领士兵展现我主宽容仁慈,更容易收服整合残余势力。”
姜维点点头:“我想也是。”心中却泛出一丝轻微的失望。
姜维默默踱步到一旁,却看到房间这一侧的墙上钉着梨花木的书架,上面的诸子百家放了个满满当当。而另一边的大半个书架,则是一卷卷的青皮装本,封皮上是《刍荛论》《周易无互体论》《汉高祖论》等以及多页摊开且墨迹未干的《道论》小页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你写的书?”姜维问道。他知道钟会擅长处理政务,出谋划策,行军打仗,又写得一手好字。今日方知竟然还做了这么多学问,有些百感交集。
眼前之人,除了那一次暗夜奏琴,到底还能给自己多少个意外?
钟会听出姜维的称赞之意,大为得意。他亦是走到姜维旁边,道:“那当然啦。不论做什么,我总是要做到最好的。就算做学问,我也不想输给那些老学究。”
姜维敛目道:“我只是觉得,纵观大魏,要找出比你更努力的,倒也不容易。”
钟会笑道:“为了往上爬,不能不努力一点。他们都说我没必要这么努力,但其实,为了热衷的事情去努力,分明就让人乐在其中,又怎么会觉得累呢。他们不会懂的。你……”
钟会忽然顿住。他本想问姜维是否有乐此不疲的事,忽然想到姜维确实有多年来乐在其中的“兴趣”,搞得大魏焦头烂额,当下改口:“你喜欢哪类书?”
姜维的目光回到书架上:“三十岁以前,我看得最多的是郑氏学。除此之外,我终日陪伴最多的就是马儿。后来我常年在军旅之中,兵书越看越多,学问反而荒废了。我……好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看书了。”
钟会心想:“那当然啦,你打仗打得疯疯癫癫的,自然什么都看不进去的。”但是他又发现,这似乎是姜维第一次说自己的事。钟会从未想象过这个北伐狂魔细细诉说自己的事的样子,不仅感到略微心跳加速,暗道:“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的私事?”
姜维的话匣子打开了竟然不容易合上,他似乎沉浸在回忆中,又像在整理自己的一生:“后来……我离开了西凉的荒漠,去了蜀地。过了一种我从未想过的生活。我遇到了改变我一生的人。只是,那份遗愿终究无法达成。我对不起先人,无法实现仁德之世,如今也只能去泉下谢罪了。”
晋王大典之后,钟会察言观色,便知姜维已经心如死灰。既无斗志,也不会再起反逆之心。正因如此,他思量再三,觉得在自宅招呼姜维一下也无不可。却不想现在姜维旧事重提,似是并未忘怀故国,不由心下不悦,冷冷道:“怎么,蜀国的事,你还在怪我?”
真是可笑。钟会心想,蜀地是刘备背刺刘璋所得,何来仁德之说?他能夺人基业,别人自可夺他的。这种各凭本事的事,输了又何必纠缠不清?
他涵养良好,今日姜维又来者是客,终于没有出言讥讽。却见姜维摇头:“你虽攻入蜀地,但善待百姓,尊重季汉旧臣。我知道是你上书,保住伯恭他们一家老小。你救了他们,救了关家……也救过我。”他望着钟会:“人生在世,受恩当报。可毁我故乡的也是你。所以我虽然不会报这个恩,也……也自然不会再怪你。”
姜维目光诚恳,倒是看得钟会微感局促,顿觉自己狭隘了。他帮助蜀国众人固然是出于自己的政治考量,但姜维既然这般说,他也不好意思咄咄逼人,于是拿起茶杯灌了一口,干咳一声。“姜维,你……和当初在战场上的时候,有些不一样了。”
他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姜维,或许是无仗可打,对方眉宇间的暴戾淡了不少,显得沉稳而安静,只有挥之不去的积郁依然存在。
就是这个人,凭着一片树叶,演奏出那样卓绝凄厉的叶音吗……钟会想。黯淡的烛光下,姜维的眉眼深邃而轮廓分明,俊朗非凡,即使经过各种致命的打击,麒麟儿的眼中依旧没有熄灭火焰,动人心魄,看得钟会一时有些发怔。
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有些失礼,钟会立刻移开目光。但是他蓦然想到,姜维或许曾经也是天水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将军,晴练兵,雨读书,只是岁月和漫长战乱的折磨让他逐渐疯狂。
姜维见他神色有异,正待询问,忽然的目光落在书籍中的夹缝里,发出一声低呼。钟会抬头,看到姜维伸手从夹缝里拿出一只草编蚱蜢,目不转睛地看着。钟会不禁扶额,心道武将不就是会射几支箭么,眼睛怎么这么尖?
钟会当初在沼泽捡到这只蚱蜢,便四处打探那吹叶人的消息。知道是姜维之后,为避免他人怀疑自己与他有私,便把蚱蜢从腰上收起。数次想扔了一了百了,却总下不去这个手,于是往书架角落里一塞了事。如今被姜维找出,钟会心中后悔不迭。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钟会正待编个理由,表明自己只是无意中捡到,想扔而忘了,又觉得这谎扯得很烂,任谁也不会信的。却见姜维一脸惊喜。
“我以为不会再找到它了。”姜维喃喃说着,“你本来把它系在腰上,但是关家府邸里那次,你又没在腰上系了,我还道你把它扔了。这是……我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。现在还能看见,真是太好啦。”他抬眸望着钟会,眼神温暖:“谢谢你没有扔了它。”
见姜维目光真挚,宛如赤子一般,钟会不禁为自己的小心思脸上一热,干咳一声,忙道:“那你就赶紧收好吧。”随后转移话题:“这是什么编的?不像棕榈,也不像寻常草叶,这颜色还有些泛黄。”
姜维凝视着手中的蚱蜢,柔声道:“这是……苦荨编的。苦荨常绿,若非岁月积压,极难泛黄。在天水,没有山,没有水,人烟稀少,只有这种坚硬的植物到处都是。我年少时,在那里终日与落日黄沙,马匹为伴,我最崇拜的人是父亲。他常常对我说,这种植物即使无人扶持、一无所有也能存活,就跟我们天水将士一样。爹每次出征的时候,都会用这个编个草蚱蜢,陪着我。”
钟会鲜少看到姜维露出这种怀念又温柔的表情,有些呆滞,只能静静听他说下去。
姜维继续道:“然后有一次,父亲出征去讨伐作乱的羌人。之后,父亲没再回来了。只有他留下的草蚱蜢一直陪着我。直到我后来长大了,草蚱蜢也泛黄了。”
钟会默默听着,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。钟繇是他五岁那年没了的,却留了一盒子绝品沉檀的毛笔,在他及冠那年让母亲开封送给他。钟会心中一酸,低下头去,继续听姜维陈述。
姜维继续说着:“我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战乱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失去父亲和儿子。直到后来有人告诉我,他们可以建立一个很好的世界。再也不会有人流离失所,失去重要的人。”
钟会忍不住道:“你征战多年,就是为了这个?”
姜维道:“我知道我害死了很多人。这些都是必要的代价。总有一天,一切付出都会得到报偿的……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。”姜维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我每一次出征,都会把一只草蚱蜢带在身上。有时是自己编的,有时是这一只。或许像是护身符一样,让我坚持下去。”
钟会喃喃道:“所以你一边征伐,一边去坟场悼念。而且还带着……带着它。”
姜维点点头,道:“虽然,最终它没有守护我的胜利,但是……但是却引导我找到了你。”后面一句话说得极轻。回想起那在坟场合奏的日子,像是乱世的漩涡里浮出水面呼吸空气一样,虽然短暂,却让姜维面色柔和,望着钟会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温柔。
钟会心中打了个突,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。却见姜维垂下眼睑:“可能你们当我是北伐怪物,疯子,但是我……我只能战斗。”他抬头重新直视钟会,道:“我没有疯……我只是没有其他的方法实现我愿望。”
钟会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他从未想过姜维会如此直白的剖析自身,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。他其实心里明白,那吹叶人内心是无以轮比的寂寞,孤立无援,无人理解。每夜他收琴回营之后细细思量,心总是会痛起来。后来回到洛阳,得知对方是姜维后,他不愿意多想对方的心情,但对方却如北伐一般硬生生挤了过来,让他避无可避。
“……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。”钟会声音沙哑,却听姜维点点头,“……我知道。”为什么要跟钟会解释,他自己也不甚明白,只是隐隐不希望钟会跟其他人一般看待自己。只是,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。坚持己见,不求理解。今日都说了出来,却是说不出的畅快淋漓,他向来直来直去,他索性说了出来:“可是我就是想告诉你。你能理解,对不对?你的琴声……是这样告诉我,你也是这样过来的。”
演讲姜维目光灼灼,钟会的手霎时捏紧了茶杯,连心跳都加速了几分。
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,终日与书为伴。爹死得早,朝廷里无人照应,太学也是处处受制。但钟会清楚地告诉自己,自己这一身才决不能就此湮没。他必然凭借一腔才气,闯出一片天地,入手一切他配得上的东西。
之后遇到一个改变他一生的贵人,发现了他,提拔他照顾他,让他十几岁起就在身边做事。司马师乖张狠厉,却也是一个明主。钟会明白,要站稳脚跟,平定天下,并非完全靠军略和才智所能决定,而是利益和血脉的交织。因此,若是扶持司马师,这必然是一条布满血腥的荆棘之路。但是在被任命为司隶校尉的那年,司马师问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钟会毫无犹豫地答应了——这种和心腹更进一步的关系意味着他会杀更多的人。但是,不论双手沾满多少血腥,他也一定要往上爬。
“……是,我明白。”钟会开口承认,他已经察觉,自己这份心情已经充分传递给了姜维,也就不再否定。而且……身在大魏朝廷,每日如履薄冰,凶险非常。对于司马师,他尊敬而不安——跟主君交心是愚蠢的行为,为避免人头不保,许多事情只能压在心里。
蓦然回首,钟会甚至不太想得起上次和人毫无保留的倾心交流,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如今被人了解了自己的心情,隐隐也是有不少欢喜。
见钟会承认,姜维显然心情很好。他继续在房内踱步,观望各个物品。他并非不知道访友时的礼数,但自从得知与钟会琴叶合奏,在钟会面前,总有多年好友的感觉,竟是说不出的放松惬意。他来到房间另一侧,掀开一块白布,里面正是钟会的古琴,琴尾处是小篆刻着“瑶光”二字。
姜维道:“这就是你去坟场时,用的琴吗?”见钟会点头,姜维叹道:“此琴天然雅致,定是出自名家之手。”
钟会心想:“这就不知道了,反正是子元哥宰了嵇康一家,从他家里抄出来送我的。”嘴上自然不愿意多提这事,只道:“你也通音律,来奏上一曲如何?”
姜维却摇摇头:“我曾经会,但早就不弹了。只有叶子是最简单易得的乐器,我才时不时吹上一曲。”姜维伸手轻抚琴弦,轻声道:“其实,当日你我在剑阁对峙,我心里也不知道杀了你多少遍。后来在坟场与你合奏,得知你身份的那一刻……我也不知道是愤怒多一些,还是欢喜多一些。但现在想来,我很庆幸那人是你。”
回想当时惨烈的战况,恍如隔世。姜维亦是没想到,自己今日能如此轻松地把这件事说出来。而说出口后,心头像是卸下了什么巨石一般。
钟会却听出姜维已经逐渐放下心结,不由莞尔:“我后来一直打听那个吹叶人的事,想见上一见。打听到是你,也是吓了一跳呢。我还以为是哪个美貌女子,没想到是跟我打得死去活来的大将军。哎,美貌女子又怎么会深夜跑坟地去?”
钟会话一出口,就觉得后悔。他在公事上如履薄冰,生活中却喜好结交名士,且向来说话轻佻,口无遮拦,动辄与人调笑。后来和司马师确定关系后,已经收敛不少,现在对着姜维,却又莫名开始胡说八道起来。
姜维被他说得呛了一下,有些不服输:“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?还道这弹琴的是个绝代佳人,没想到……”他凝视着钟会,却见钟会托着茶盏,对着他似笑非笑,忽明忽暗的烛光也无损那清新俊逸的容颜,灵动的双目眨也不眨盯着自己,不禁心中一动,脱口而出:“没想到确实如此。”
钟会只觉得握住茶盏的手又是一紧,下意识避开了姜维的目光,心脏狂跳,暗道:“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转念一想:“他这人直来直去,又不会遮掩绕弯,想必也是随口一说,我又何必胡思乱想。”
却见姜维走了过来,在案子对面坐下,与他面面相对。钟会不由微感慌乱,向后挪了两尺。
却听姜维问道:“我在剑阁伤重……于成都养伤,你伴我身旁时,弹奏的曲子,叫什么名字?”
钟会暗道:“原来他还记得成都的那首曲子,也记得我陪伴过他。”嘴上却故作轻松:“哦……原来你都听见了,却故意闭着眼睛不醒来?”
姜维连忙摇头:“我半睡半醒,迷迷糊糊,只是听了个大概。”他回想起当时做的梦,回忆道:“我好像梦到走进一片雪林,寒风一过,雪就簇簇从竹子上落下来。然后天光亮起来了,雪融春来,阳光普照。”
钟会怔怔望着姜维,满怀激动,连连点头:“不错,不错!那曲叫《阳春白雪》,‘阳春’取万物知春,和风荡涤之意,‘白雪’取懔然清洁,雪竹琳琅之音。我第一次弹的时候,正是在一片雪后的竹林里。”
姜维目中露出笑意,缓缓点头,“我们去的,一定是同一片雪林。听完之后,我心情平静了很多,连伤口也没那么痛了,这曲子可真够神奇。”
钟会笑道:“心浮气躁的时候,我确实喜欢弹这首曲子。我只知道这曲子能让人凝神静气,祛除浮躁;竟然还能缓解疼痛,还是托福你大将军才知道的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其乐融融,连外面连绵不绝的雨点和潮湿的空气仿佛都让人心情愉快了起来。
天色已经入暮,钟会却越发兴致勃勃。杯中茶水已凉,钟会又给姜维沏了一杯新茶,随后才给自己沏好。两人饮茶听雨,一会儿钟会又从旁边抱来古琴,试了试音,道:“你可曾听说过《广陵散》?”
“只闻其名,未闻其音。”
“那就听我奏上一曲如何?”
“好。”
钟会拨弄着琴弦,于是琴声渐起。此曲先奏和平中正,之后逐渐激烈,宛如厮杀一般,又玄机重重。
姜维听得入神,钟会也弹得忘我。两人那些时日在那乱葬岗合奏,钟会不论弹出何曲,姜维的叶音总能跟上。不论他表达何种思绪,姜维仿佛总能明白一般。
钟会蓦然想到,姜维说他的琴声能让自己平静,仿佛所思所虑,全部得到抚慰。可自己……又何尝不是如此?
也正因如此,自己才在战后也尝试过寻找姜维吧。
如今已经不在那荒凉的坟地,姜维也没有拿着树叶,两人一个弹,一个听,只觉心旷神怡,和着轻微的雨声,这个空间像与世隔绝了一般。
一曲奏毕,钟会长吁一口气,笑道:“传说战国聂政的父亲惨遭韩王杀害。聂政立志为父亲报仇,入山学琴十年,入宫演奏,终于刺杀韩王的报仇夙愿,自己毁容而死。这个故事谱成成的琴曲《广陵散》,自然是慷慨激昂,气势宏伟。”
姜维沉默半晌,道:“你弹得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钟会呆了一呆,又道:“也是。这是嵇康死前弹奏之曲,可能有受他影响,因而悲壮有余,激昂不足。”想了想,道:“我这弹法自成一派,虽然不如嵇康……”
却听姜维道:“你弹得更好。”
钟会一愣: “……你曾听过嵇康弹的?”
姜维摇头:“不曾。”他看着钟会奏琴,只觉得无所不好,那抚琴时或优雅或激昂,怎么弹总是悦耳的。
钟会干笑一声:“那你怎么对比出来的?我与你说,嵇康的曲子……”
姜维又凑近了他几分,柔声道:“就是你弹得更好。”
钟会心脏停了半拍,手一抖,差点撞翻一旁的茶杯,姜维连忙扶住,以免弄湿琴弦。
姜维一边收拾茶杯,一边回味着方才的曲子。只觉得纵然表面有激昂悲壮之意,可亦是时而轻拢慢挑,说不清的缠绵悲伤。
丝丝缕缕的情绪仿佛浸透了他心间,让姜维浑然忘我,便如与钟会融为一体一般,感他所思所忆。有些伤感,却也美妙至极。
姜维略微垂下眼睑,轻声道:“你奏琴时,是不是想到了怀念之人?”
钟会浑身震颤。他知道自己确实是给亡母上坟之时,选了此曲演奏。要知道广陵散是嵇康临刑时演奏之曲,他期望自己魂归故里,即樵国邙山。邙山在五音中属角音,他临刑弹的自是角音。而钟会思念母亲,改调的那一处,不自觉地弹成了思亲之宫音。他家往来权贵众多,他也不时会与人切磋琴技,却无人听出其中他曲中深意。
他怔怔抬眸望向姜维,姜维也收好茶杯,正看着他。钟会心中一阵激动,下意识握住知音的手,脱口而出:“伯约,我……”
忽觉唐突,钟会连忙松开姜维的手,却被姜维反手抓住,紧紧握住。
钟会霎时满脸通红,使劲挣开,却哪里挣脱得了。姜维抓着他的手,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,心头空荡荡的感觉也给填满了。几近死去的心生出了萌芽,生机勃勃。
他反手一拉,就把钟会锁进怀里。钟会心如擂鼓,又惊又羞,抬头瞪着姜维。姜维见烛光下,怀里的人脸色鲜艳得仿佛如桃花一般,神情似恨似恼,无比动人,不由自主地就低下头去。
钟会只觉得眼睑上仿佛被蝴蝶停了一下,呆滞半晌,才反应过来是姜维的吻落在了那里。
钟会的脸霎时更红了,转瞬又变得苍白。他浑身颤抖,用尽气力终于猛地挣脱出来,随后啪得一声,一巴掌甩在眼前男人的脸上。只是他非武将,又并未刻意用力,这巴掌倒也不如何重。“你做什么?”钟会恼恨地喊道。
姜维还在揉着自己的脸颊,心中也是暗怪自己太过唐突。即使两人心意相通,也最多是朋友关系,追求这种事还是慢慢来的好。但见钟会如此激动排斥,不由心中一抽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你就如此讨厌我?被我一碰便像要死了似的。”
钟会恨声道:“你怎知不会死。”心道:“这一幕若被子元哥看见,不止我,我的三族全部都要死啊。”他缓了缓,吐了口气,才道:“其实,我早有意中人了。”
姜维闻言,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在自己身上。呆滞半晌,道:“当真?你……不曾跟我说过。”
钟会拍了拍发烫的面颊,道:“这倒确实。不知者不罪,但你下次……不准再做这种事了。”
姜维凝视着眼前人,心中满是不甘。只觉得那灵魂交融的滋味,世间少有,钟会若有相濡以沫的意中人,又岂会在得知自己是他的知音后如此惊喜?于是说道:“她是何人?她也懂你曲中深意?若她爱你,又为何没有成为你的妻室?”
钟会道:“他并非女子。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。他……如我兄长、至亲一般。他对别人或许不好,却从未对我不起。我结交朋友,他从不干涉,但你要我背叛他,那是万万不能。”
姜维定定地看着他,忽然道:“我们认识的第二夜……你弹了一首曲子。”钟会心中微微一惊,却听姜维继续道:“我知道那首曲子,《冉冉孤生竹》,你弹奏的是一人对远方恋人的思念。现在想来,那就是你自己对那人的心声,对吗?只是……你的琴音里……”钟会到抽一口凉气,已经知道了姜维要说什么。果然姜维低声道:“你是不是有些怕他?”
钟会急道:“不是这样的。”手却再次被姜维握住,姜维道:“你瞒不了我的。他是不是对你不好?我可以帮你。”
钟会心道:“你别对我做出格的举动,就是帮我。”苦笑:“你真的弄错了,我们一直过得很好。你不要再关心我的事了,你我绝无可能。”
姜维松开他手,又望了他一会,缓缓道:“你一直关心我的事,我又为何不能关心你的事?”
钟会有些急躁:“那我再也不关心你的事就是。以后我们各有各路,不再相干。”
姜维心下有些气苦。只是将那心头积郁抛诸脑后之后,心思也活络起来,于是叹道:“那只怕我会命不久矣。”钟会一愣:“此话怎讲?”
姜维道:“你知道么?庞会又约了我后日决斗,还让一众将军围观。他若杀我,那是毫无问题。但我要杀他,恐怕旁边的将军们就会对我动手了。”
钟会霍然站起,急道:“开什么玩笑,这摆明了是要致你于死地!”他扯下门口的外装和披风,拉开门就要出去,“我去备马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姜维忙一把拉住他:“已经是夜半了,你去哪里?”
“当然是去找庞会这个二愣子,免得他……”钟会忽然反应过来,转身盯着露着淡淡笑意的姜维:“不是……你诈我?”
他重重甩开姜维的手臂,怒道:“庞会根本不曾约你决斗,你竟然诈我!”
姜维低声道:“你是真的关心我,对不对?”
钟会狠狠瞪了他一眼,只觉得一阵无力。自己一腔机巧,仿佛在姜维面前化为乌有一般。他轻叹一声:“不要再做这种事了。我即使关心你,我们……只会有同僚的情谊。”他望了一下外面的夜色,竟然已经到二更了。“我会给你备马,你……回去吧。”
姜维却不依不饶道:“我的府邸,现在居住不太方便。前些时候不断有左邻右舍在门口堆放杂物,又有很多碎石瓦片扔进院子,屋顶也破了。我……本来打算打了酒就回去清理的,没想到待得晚了。”这倒是事实,姜维定居洛阳后挨了不少白眼,钟会也是略有耳闻。
钟会呆滞半晌,心想把姜维弄到洛阳来受罪,自己倒确实要付大半责任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认命一般道:“明日我会派人给你清理府邸。也会让你左邻右舍不敢骚扰你。今日……你就在东厢房休息吧。出门经过花树,直走就到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仅此一晚。明早你就走。”
钟会说着,拿起一支蜡烛,转身走进内堂去了。却听姜维在后面说:“我会走。但我会再来寻你。”钟会眉头一簇,回话道:“我不常来此处,你来也未必寻得到我。”却听姜维道:“那我可以再试一次。”
钟会一阵窘迫,不再回话,快步穿过回廊,来到内堂自己的卧室。期间他觉得姜维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身后。他平静了一下心绪,提笔研墨,先是给司马师准备了一封信,也不提今日曹髦出宫见他的事,只是提醒司马师——曹髦身边的内侍宫女太监都该换了。这样一来,把曹髦好不容易收买招揽的打掩护的人撤走,既限制了曹髦的行动,不让他有余地做出妨碍司马师的事,也不会让他有损性命。钟会并不希望这个年少有才的皇帝就此被清算;而且总是换皇帝,也容易引起内乱。
放下笔,他又想起姜维。姜维的视线明明是柔和的眼神却让他困扰万分。其实,不论是护住姜维还是留宿他的事情,他都不担心被人知道。他是唯一一个对司马师的亲信或者死士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的人,知道司马师的人从不踏足这里,别苑也只有两个聋哑仆人。即便真的传了出去,他也自有一套说辞和应对机制。只是……
他总是希望一切按他的计划进行,算无遗策就是如此。可是有些事情却在超出掌控。仿佛命运的丝线一开始牵引着他、诱导他,让他和一些人的关系纠缠不清,无法挣脱。不知谁主导着谁,不知谁是谁的傀儡。仿佛有些事永远也无法控制。
钟会苦笑着揉了揉眉眼。他并不讨厌和姜维的相处,甚至有些着迷,而对方却远远不满足于做他的朋友。那排山倒海一样的感情如沙场狂风一般朝他席卷而来,几乎把他吞没。
他知道继续和姜维接触是非常危险的事。也许,把这变成他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才是明智的。钟会苦笑一声,吹灭蜡烛,准备宽衣休息。可是他解开衣带时却摸到一个外物——有些坚硬和扎手,他连忙从怀里拿出来,却是一只微微泛黄的草蚱蜢,也不知是姜维何时放在他怀里的。
明明只要从窗子里扔出去就行了。可是直到手指关节握得发白,他终究还是松开了蚱蜢,默默将它放到一边。